第40章 松饼
入夜以后,宿舍走廊只剩三盏冰晶灯还亮着。白月霖抱着一只油纸盒停在星璃娅门前,低头看了看盒盖上被自己压出的浅痕。
五盒松饼原本整整齐齐躺在行囊里。她拆开搭扣时,琉玥当场从床尾弹起来,反复强调蜂蜜那盒不能送、双倍枫糖那盒更不能送,最后又把普通枫糖那盒抢回去,换成盒盖上叶柄朝左的另一盒普通枫糖。
白月霖到现在也没看出两者有什么区别。
她敲了三下门。屋内先传来储物盒搭扣弹开的脆响,随后是布卷与瓶罐滚落的动静。琉玥隔着门喊了一声“等一下”,又立刻改口:“好了!”
门推开时,那条绣着褪色火焰纹的旧毯子还有一半露在床底。星璃娅倚着窗框,掌中的遗辉结晶正沿环状晶面流转幽蓝微光;琉玥坐在储物盒盖上,姿态端正得有些可疑,尾巴则悄悄把一盒焦糖布丁扫进床底。
白月霖装作没看见,把油纸盒递给星璃娅:“给你的。”
“你的松饼?”
“琉玥做的。五盒里分出这一盒,剩下四盒还在我的行囊里。”
“小月霖!”琉玥从盒盖上跳下来,狐耳竖得笔直,“本狐这次一块都没烤焦。”
星璃娅掀开盒盖,掰下一角松饼送入口中。琉玥屏住呼吸,尾巴却已经绕过白月霖的小腿,悄悄伸向盒边。
“比你上次烤鱼成功。”星璃娅说。
“那条鱼只是火候略有偏差。”
“外面像炭,里面还会游。”
“熟度分层,星际名厨都讲究这个。”
星璃娅说得端庄,耳根却微微泛红。琉玥笑得一头撞在她肩上,尾巴趁机卷走一块松饼。白月霖伸手去拦,只捉到一把柔软的尾毛。
“那是送给星璃娅姐姐的。”
“窝在替主人试毒。”
“她已经吃过了。”
“那窝替她复核。”
琉玥叼着松饼钻到床后,腮帮子很快鼓起来。星璃娅将盒子抱远一点,慢条斯理又吃了一口,窗玻璃映出她唇边压不住的弧度。白月霖看着她们,肩膀也跟着轻轻松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星璃娅把盒盖合上一半,“路上的四盒,你自己管好。玥玥说饿的时候,先问她上一盒是什么时辰吃的。”
床后传来含混的抗议。白月霖点点头,带着沾在袖口的枫糖甜香离开了房间。
训练场空荡荡的。
月光穿过冰云的缝隙,落在祈尔米修罗残缺的石像上。黎敖坐在底座边缘,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深蓝旧礼服,外袍随意搭在一旁,手边放着一壶不再冒热气的茶。白月霖走近时,他朝旁边挪了一点,给她让出位置。
石头的寒意透过裙摆慢慢渗上来。白月霖双脚悬在底座外,鞋跟险些碰到石缝里的苔藓花,又赶紧缩回去。她确认花瓣安然无恙,才把双手放在膝上。
山下还有零星灯火。钟楼的冰锥在远处校准节律,滴答声被风吹得时有时无。两个人坐了很久,黎敖拿起茶壶,壶嘴倾了倾,没有倒出茶来。
“披风看见了?”他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领口那朵花很丑。”
“我觉得很好看。”
黎敖把茶壶放回石面,壶底磕出一声轻响。他理了理袖口,银线绣成的星与月在月光下浮起细密光泽,和短披风领口那朵歪斜冰晶花用的是同一种线。
“怕吗?”他忽然问。
白月霖看着膝上的手。右手拇指正在反复磨蹭左手掌心,磨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红。她将手指压住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怕。”
这个字说出来,胸口像松开了一道勒得太紧的细绳。呼吸仍不平稳,话却能继续往下走了。
“怕到了那里,神力忽然不听使唤。训练时我能碰到叶子里的每一条脉络,可真正遇上熵余者,可能什么都抓不住。”她垂下眼,“也怕见到凤凰王。我在广场上说要亲眼看清那里发生了什么,说得好像已经知道该做什么,可我连见到他以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的指尖重新蜷起,扣住裙料的一道褶皱。
“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黎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,苦味让他眉心短暂地皱紧。他用指腹抚过袖口那道银线,从月纹的尾端一直摸到星纹边缘。
“艾瑟拉继任那天,也说自己没准备好。仪式开始前,所有人都在神殿正门等她,最后是我在后殿的帷幕后面找到她。”黎敖抬了抬手臂,“她抓住这只袖子哭,眼泪浸出两道盐痕,怎么劝都不肯出去。还威胁我,敢告诉别人,就把我的九条尾巴全打成蝴蝶结。”
“她也会躲?”
“躲了整整一刻钟。”黎敖的猫瞳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,“后来我把袖口的泪痕绣住,她嫌星纹有一针歪了,让我拆掉重绣。”
“你拆了吗?”
“当然没有。她不懂刺绣,那一针歪得恰到好处。”
他抬起袖口给她看。白月霖找了许久,也没能从密密的银线中认出那一针,扣在裙褶里的手指却松开了些。
“她后来不怕了吗?”
“还是怕。第一次主持祭礼前一夜,她把流程问了我六遍;第一次离开神殿时,干粮数了四遍,最后忘了带自己的手套。她一害怕,就要让双手忙起来。”
白月霖想起自己今早卷了两遍的衣物、险些塞进行囊的两本书,还有黎敖数过两次的七十二张御寒符纸。她把掌心慢慢摊开,让方才被指甲压出的几道浅痕在月光下舒展开。
“所以害怕也可以去吗?”
“可以。”黎敖望着山下,“你明天仍会怕,到了那里也会怕。真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先看着他;神力不听使唤,就退回来。星璃娅小姐和琉玥都在。”
白月霖望着自己摊开的手。冷风从指缝间穿过去,掌心那几道浅痕已经不再发疼。
“如果回来以后,你想做什么?”她问。
黎敖抬头望向南方。山脊拦住了更远处的夜色,只有几颗星从云间露出来。
“南边有一种鸟,叫声很像艾瑟拉哼过的歌。我想去听听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哪儿都不去,仍旧每天校准钟楼上的冰锥。只是到那时,不必再等那张星图走完了。”
他说完,指腹又沿袖口的银线理了一遍。
“白月霖。”
“嗯?”
“披风别弄丢了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明天见,黎敖先生。”
黎敖看着她:“明天见。”
白月霖正要从底座上跳下,月光落进他的黑发间。她离得近了,才发现银白并不只散在发梢,而是从发根一层层生出来,沿着耳后没入深色发丝,像经年不化的霜。
她抬起手。动作很慢,慢得足够让黎敖看清,也足够让他避开。夜风吹动几根银白发丝,轻轻擦过她的指腹。
黎敖留在原处。
白月霖的手指落下,轻轻抚过那片银白的发根。发丝带着夜里的凉意,底下却有人的温度。
“谢谢你等到现在。”
黎敖握住茶壶把手,手指收紧片刻,又一点点松开。他望着白月霖,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脸往她尚未收回的手指旁偏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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